二伯弃女(2 / 2)

葛生听见郑氏叫他的名字,不敢过分耽搁,接了二姐给他削好的一块红薯,拿在手里,和大姐、二姐告了别,出了门,就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伸给郑氏,让郑氏牵着他,一起往周开禄的二哥——周开贵家里走去。路上,葛生把手里的红薯给郑氏咬一口,自己咬一口,等到周开贵的家时,这块红薯正好吃完了。

在郑氏停留在门前的时候,葛生先进到二伯的家里。二伯家住的三间堂屋没有打隔扇,从中间的门进去,整个屋子里都一目了然,葛生看到二伯的女人,他叫二大娘的,正躺在床上,头上包了一大块布;大伯的女人,他叫大娘的,坐在床沿上,正说着话;葛生的二伯周开贵,站在离床不太远的地方,低垂着头颅,一声不响;而床边的地上,赫然躺着一个新出生的婴儿!葛生看到了这个婴儿动了动胳膊,极其细小的手指头往手心的方向蜷了一下,但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,葛生心里想:“刚生下来的孩子,不都是大声地哭吗?这小人儿怎么不哭呢?”

看到葛生娘俩,葛生的二大娘招呼说:“老四家里的,进来说话。”

郑氏也知道二嫂的产期临近,正巧今天自己来这里碰上了,一边走进屋,一边说:“我来看看二嫂咋样了,这还是来迟了……大嫂也在这里啊”,郑氏这样说,让周开宝和周开贵的媳妇都不知道郑氏来这里的目的,特别是周开贵夫妇俩,以为这个四弟媳妇有心,专门来探望孕产妇的。

葛生看着二伯周开贵头低得更低了,冷冷的脸几乎和地面平行,也不和郑氏打招呼,大娘从床沿上起身,过来招呼郑氏也坐到床边。葛生看见郑氏的目光停留在地上的婴儿身上,满脸都是疑问的表情,而此时的葛生,也正有这样那样的一大堆疑问,他迫切地希望自己的继母郑氏赶紧问一问二伯和二大娘。

就在郑氏坐在床边,满脸狐疑地看着地上婴儿的时候,葛生听到坐在被窝里的二大娘说话了:“她命不好,托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,早早的去,重新托生到一个富贵人家吧。”

然后是坐在床边的葛生大娘说:“你也是心狠,这活咋咋的孩子,就不拾起来了。”

葛生的二大娘又说:“我要像你那样,孩子稀,三四年的生一个,那也都能养得起,你看我,孩子稠,上下两个不隔属相,这连着有了五六个,实在是养不起啊!若是不管不顾把她留下,将来她要怎么活人呢?她要是个男孩子,好歹有条活路,像我们家老四,送给人家唱戏班子里,他也能进了高门大户,娶个大家闺秀来家里,给盖了房子,留了孩子;还有我们家老五,舍去给人家做个养老女婿,他是个大男人,到人家里就顶门立户,当家作主,有儿有女过日子。你说她是个女孩子,我们将来能给她觅个什么活路呢?给大户人家做丫头,舍给人家做个童养的媳妇,哪样不是眼泪泡饭吃?唉,与其等到看她受苦,不如现在不留下她。”

葛生看到继母郑氏脸上的惊愕,慢慢变得平静,最后又有一些痛苦的样子,痛苦的表情在郑氏脸上纠结了一会,葛生看到郑氏弯下腰,伸手去摸地上那个倒霉的孩子。

然后是葛生大娘说:“光着身子在地上多一会了,现在不中用了。”

葛生又听到几个女人说了一些话,而他的二伯周开贵始终没有说一句话,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屋子里,头低着,看着地面,刻意回避着放着婴儿的那个地方,也回避着屋里三个女人的目光。这时候,葛生听到门外有孩子们跑过的声音,他知道,大伯家的两个小些的孩子,和他年龄相差不大的堂兄弟,以及二伯家的几个孩子,比他年龄大些小些的,可能都在外面玩,葛生对堂兄弟姐妹的兴趣,显然比对这些大人们高,听到门外孩子们的声音,立即跑出门去找他们玩,跑到门口,回头跟郑氏说:“妈母,等会回家的时候叫着我”,然后就没影了。

葛生不知道大人们还会说些什么话,但郑氏临走的时候,真喊了葛生一起回家,这在以往是没有的。回家的路上,葛生问:“妈母,地上的那个小孩子到哪里去了?”

郑氏回答道:“你二伯把他丢到南地里,喂狗了。”

葛生又问:“我奶奶、我娘死了,都挖个坑埋起来,埋到土里,她为什么不埋到土里?”

郑氏冷冷地回答他:“小孩子没长成,是不能埋到地里的,这样好叫她不恋这无缘之家,早早地转世投胎。”

葛生继续问:“那明明是一个孩子,我二大娘为什么看着她在地上活活地冻死,也不把她拾起来?”

郑氏:“孩子多了,个个都要吃饭,拾起来也养不活。”

葛生:“那不能不生她吗?”

郑氏没找到合适的词来给葛生说明白,“不能不生吗?”,是啊,能不能不生呢?可是,千年百辈子,这里的人都是这么活着,他们像兔子一样,繁殖力超强,没有人知道怎么才能不生,生下来的太多,少了几个对他们也无所谓,好比兔子,它们生来是食物链的底端,死亡一些也不影响它们的群体生存,但是,对于那一个注定要被狼吃掉的兔子来说,世界对它公平吗?就像周开贵家里刚刚丢弃的女婴,她是周开贵夫妻众多孩子中的一个,她的出生是不受欢迎的,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地呼吸一下这人世间的空气,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弃了生命,这对她,公平吗?

郑氏不知道怎么跟葛生解释“不能不生她吗”?想到了兔子,就跟葛生说:“冬天你大伯二伯他们逮兔子,也逮到好些个,这些兔子被人吃了,还会有好些兔子活着,春天来地里吃草。”

郑氏说的这些很管用,葛生立刻顺着这个话题说开去:“妈母,我们也喂个狗,等到冬天我就长大了,带着狗去雪地里逮兔子,逮到兔子,回来家给你煮煮吃。”

郑氏从葛生的二伯周开贵家出来,就一直想一个问题:二嫂是一年生一个孩子,大嫂孩子稀些,也已经生了四五个,自己跟了两个男人,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,难道是自己有什么毛病吗?她回想自己跟了那个糟老头子,总共夫妻生活不过三两次,还是各种拧劲,出不完的蘑菇相,后来老头子生病,她贴身伺候,和老头子睡在一起,但没有夫妻之实。想想自己跟了周开禄十几天,也是没有怀上孕,觉得自己跟不是个女人似的。

郑氏忽然自言自语地说:“还好,我没怀上孩子,不然现在没有人养活,说不定要和二嫂一样,活咋咋地看着她死去,扔到南地里喂狗呢。”

葛生说着逮兔子的话,听到继母郑氏这样说,忙回答道:“不要她死掉,葛生很快就长成大男人了,我来养活她,我来养活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