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耳掀起车帘,指向高处:“前方云上一羽雪皑皑的便是食月峰了!”
此回吠日村,村中繁华犹在,似庙堂动荡未荡江湖昌隆。
上食月峰就要过一线天,车架过不去,鹤青耕遂命众人把仍在活蹦乱跳的马儿同车厢一齐推下山峰。
苍耳目睹此景,心中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苍耳,发什么呆,是舍不得马儿?”鹤青耕问道。
苍耳“嘿嘿”一笑,道:“我是在想怎么不把你也一块儿推下去。”
苍耳众人来得突然至极,苍狗山门无人迎候,众人愣是在烈日下暴晒半晌,才有接引弟子唤来必攻、关必静两兄妹。
关氏兄妹跪地恭声道:“未知公主大驾光临,我等有失远迎!”
鹤青耕笑道:“快快请起!此事怪我,因思念鸢王叔过甚,没传拜帖就自己先来了怎么不是灭蒙叔来见?”
关必攻回道:“蒙学监一周前已进避光洞内为鸢王掌门护法,而掌门闭关已有时日,我等亦不知他们何时出关。”
躲得真是时候,苍耳心道,本想质问他有关少晓乐等弟子身份作假与陆续失踪一事,若事情属实与他有关,定要罚他蹲一辈子马步!
但这下好了,他缩进洞里无从与他质询
“既如此,也不好打搅鸢王叔练功,我们就在这先等几日吧。”鹤青耕语调悠扬,话锋转得也自然,“对了,我这次队伍里,有位从小将我看起的老仆,这一路行来他旧疾犯了,还希望各位将他与我的住处安在一起,方便我照料与他。”
关必攻应道:“既如此,还请公主殿下凤驾掌门寝阁吧,虽对公主而言也是陋室,但到底场院大些。”
鹤青耕莞尔一笑:“怎么会,有机会见识王叔寝阁,倒是我的荣幸!”
“这不是苍耳吗?”关必静偶然瞥见人群中的苍耳,“没复课你怎就回来了,还同公主殿下一起。”
“额”苍耳一时哑然,鹤青耕则出头为他解围:“哦,你也知他是灭蒙叔的外甥,平日里在白玉京小魔王般的混日子,我看不下去就把他提溜来,好交给灭蒙叔严加管教他!”
苍耳:“”
“那这样的话,他倒是可以住在之前的寝所。”关必静道,“寝所房间多,公主殿下带来的几位鹰犬与宫人也可以在那就寝。”
“还是要苍耳同我住吧!”
真
是怕什么来什么,许久未见的医师苏沈,背着青竹小药篓,朗声踏步而来。
他方从峰上采药回来,就见山门人影攒动好不热闹,凑前一看——唉,这不我日日思念,恨不得拆吞入腹的苍耳大宝贝吗!
“苍耳,好久不见啊!”
苍耳喉咙发紧不断吞咽口水,摆手不竭道:“不不不不,我还是住在寝所吧!”
苏沈笑得春光灿烂:“我的药房刚刚修葺完毕,你不想去看看它现在的样子嘛?”
“不想,不看!”
鹤青耕望向苏沈,问:“这位是”
苏沈赶忙作揖:“草民见过公主殿下,在下苏沈乃苍狗派医师,之前苍耳在峰上学武时生病,我曾照料过他一段时间。”
鹤青耕道:“原来是苏医师啊,还是要苍耳跟着我的人住吧,他最是淘气,我可要派人好好看着他。”
苏沈:“公主想错了,这淘气鬼跟我住,我保证他过得不会太舒服!”
鹤青耕:“那就有劳了。”
娘亲,我要回家!!!苍耳心中哭道。
在苍狗,他只是无人撑腰的小小弟子,想住哪里没得给他选,苏沈对他招招手,迫他只得乖乖跟上。
这去的路上,苏沈不时侧身对他笑笑,笑得他心里发毛。
至药房,便见此处与大火侵蚀前是天差地别。以前是竹林环绕曲径通幽,现在却是单间茅草屋,两张床榻之间只挂麻布遮挡,各式药物堆在四周,落脚处只能低头细寻。
“漂亮吧,这里?”苏沈面无表情道,“苍耳,你说你是愿为我试七七四十九种新药,还是想被我扎九九八十一根金针呢?”
该来的总会来,逃不掉。
“啊——,你听我说苏医师,我当时是被逼的……”苍耳刹那“声泪俱下”,就差倒地打滚痛诉自己的无辜。
苏沈听罢猛拍桌子,喝道:“果真是你,我就知道我药房不会是玄玄烧的!”
这么说,鹤玄以前是鹤玄在背黑锅?苍耳反应急速,改口道:“他说他烧的那就是他了!”
“怎么可能,他当时主动承认我就觉得奇怪!若真是他烧的,他反倒不会多说什么,只不理我罢了。”苏沈道,“当时我就猜他在替你背锅,如今我略略一唬你,你个胆小鬼果真承认了!”
苍耳:“我”
“是我烧的。”门外传来鹤玄声音。
他居然也在,苍耳回身望,只见他走进药房,仍旧乱发遮眼,灰色派服,样貌倒没怎变。
可他为何人在食月峰不在白玉京,是刚来不久亦或压根儿没回去?
“是我烧的。”鹤玄重复一遍,“药给我试吧,针也扎我。”
他当即撸起袖子,凑到苏沈跟前。
他纤细臂上有层细细汗毛,映着黄昏的霞粼粼发亮,给人一种毛绒幼兽的错觉。
苏沈看到自是不舍得与他开刀,无可奈何道:“你说我养你做什么,专给我拆台,你是痴心,但也不看人家领不领你的情!”
我领,我领,苍耳心道,就是他,就是他!
一时丹雀来了,盈盈笑道:“苏医师,我们公主有些关于药理的事要烦你,能麻烦你去趟掌门寝阁吗?”
苏沈忙应道:“不烦,我这就去!”又对玄、耳二人举举拳头,鼓起腮帮道:“等我闲了,再找你俩小子算账!”
只是他跟丹雀去了,茅草药房就剩玄、耳独处,二人有说不出的尴尬,连互看一眼也是不敢。
苍耳转头审视药房,乍然意识
到这茅草屋现下只有两张床,如今自己来了也不知要怎么安排才好。
他走近一张床,方要丈量此床宽度,余光却瞥着塌上枕头下叠了厚厚一摞书册。
他只当这是苏沈新求来的医术,顺手拿起一瞧——不是医术,全是那百年前落灰浮尘的话本戏,什么“邪魅王爷寄情于我”、“大世子的小娘子”、“彩玉奇缘寻亲记”……
苍耳心下笑道:呵呵,好你个苏沈,当时批我小小年纪不该沉迷话本戏,怎你年纪一把自己倒有不少私藏。
还都是些俗落不堪,被今人全作笑语的旧本!
“苍耳,你在笑什么可以告诉我吗?”鹤玄突然问。
“没什么,没什么
“那你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嘛?”鹤玄慢慢靠近苍耳,苍耳则因想到那当胸一剑不断向后退。
“是药味吧,藿香的味道的确冲些”
“是甜味,你来了空气都变甜了!”
鹤玄的脸红得仿若滴血,苍耳的人尬得七窍生烟。
但鹤玄并不打算停下来,咬牙继续道:“你知道甜有一百种方式吗?”
苍耳弱弱道:“我猜其中九十九中都与我有关”
鹤玄搓着裤腿,挤出生硬微笑:“是”
“行了,行了,快打住吧,这些话本原来是你的呀!”
苍耳霎时懂了,这张床并非苏沈的,而那些俗落话本原是鹤玄看的。
不过,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啊,这些不入时的话本并不能教他赚得别人好感。
自己与他的症结,从不在他极其讨人厌,而是在于彼天下大步为,于己愿得一人心……
“苍耳,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。”
不是询问,也非邀请,直来直往生硬一句,还真是鹤玄一贯行事风格。
“那个……再说吧,我走了,以后你别看了!”
苍耳撞开鹤玄、夺门药房跑得溜烟快,生怕一不及时诚然慢道出拒绝,又要平白无故挨那当胸一剑。
他跑到寝所,一直藏在所内与荆芥南星闲聊,到夜里因连日的舟车劳顿他倒床就着,把与鹤玄的“古树之约”彻底忘至九霄云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