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事(1 / 2)

宋雍之本来要回遥华殿,走着走着走到了刑宫,他摇了摇扇子,也好,厉止戈这么绝情,当他是洪水猛兽,他还顾及什么?

他倚在墙上,饶有趣味地看着厉止戈趴在细长的板凳上,一声不吭挨着板子,汗水如雨水一样从他额上冲刷下来。

旁边的太监尖声数着:“八十九,九十,九十一……”厉止戈脑里似被针扎一样,死死咬住唇,精神涣散。

如果不是他意志惊人,强撑了一口气,早就被活生生打死了,他还不能死,至少不能死在这里,否则陆简……

“一百,厉将军得罪了。”厉止戈恍惚中听到这么一句,睫毛颤了颤,起身的时候连睁开眼都做不到。

有两人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把他架了起来,他咬了咬舌尖,模模糊糊看清了文书礼,姜鸣益和季昆明的轮廓,重影层层叠叠。

他不过动了动嘴唇,一口血就喷了出来,越来越多的血从他嘴里溢出,止都止不住。

宋雍之被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刺了眼,他轻呵一声,转头走了,走着走着对金银道:“杀了。”

金银瞬间出了一身冷汗,“爷……厉将军再怎么,也不能……”宋雍之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,“谁让你杀厉止戈了?”

已经无关了,他心慌什么!厉止戈自找的!

“去波烟楼。”金银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绪,垮着脸跟在后边。

厉止戈昏迷不醒,陆简手颤得拿不住药碗,腿脚发软,要不是余富眼疾手快扶住他,已经瘫倒在地了。

“将军没事,没事,还有口气,陆大夫……”陆简恍惚地给自己扎了几针,剧痛让他回了神。

他手指触在厉止戈脉上,抖得不受控制。他说一条命,还真是一条命,厉止戈的命有那么轻吗?

“都出去。”“厉将军他……”“想他活就出去。”“这位是?宫里的太医很快就到,只要再撑一会……”

“余富!让人守在门外,谁敢进来,斩!”“是!”余富连忙把屋子里的人撵了出去,厉止戈带回的人如杀神一样挡在门外。

“将军无碍,各位大人请回吧。”“你懂什么!你知道他……”“文大人!”季太师叹了口气,“厉将军的伤都是里头那位治的?”

“正是。”“如此就好,一旦有消息,劳烦通知我们一声。”“余富明白。”“我等就不打扰了。”

“季大人!您……”“厉将军敢这么做,就会做好万全的准备,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,京城的天要变一变了。”

文书礼看着蔚蓝无云的天空,心里悲戚,“老天不公啊!”他眼里越发坚定,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,“走!”

陆简忙了整整两天才松了口气,他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,身体透支得厉害,面色惨白,只有眼睛是亮的,闪着破碎的光。

他轻轻摸了摸厉止戈的脸,几乎没有用力地扯了扯他脸颊,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,倒在厉止戈身旁不省人事。

余富送药进来,见状连忙试了试他的鼻息,他知道陆简是靠一口气支撑到现在的,他的身体不比将军好多少。

余富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,用力地擦去眼里的泪,带着陆简出了房间,“将军没事了。”

“赵将军,京里这几日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,赵将军可敢……”赵丞大笑一声打断他,“就等陆大人从里头出来了。”

这一日,本在城外的八十多厉家军无召进城,个个身着战甲,长刀出鞘,仿佛恶鬼临世一般。

京中几位大人满门遭灭,连池里的鱼都没能幸免。丞相府门匾被毁,管家在院子里被一箭穿心。

令有一箭射中丞相顾北望的官帽,钉在他身后的墙上,半支箭都入了墙。

暗流涌动的京城半日之间就安静下来,喧嚣戛然而止,仿佛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要发生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顾北望还未入宫,宫里就传出消息,以文、姜、季三位大人为首,十几位大臣联名上书,请求皇上彻查青桑和大丽勾结一事。

季昆明拿出了先帝赐予他的尚方宝剑,当场请罪,“臣私自将尚方宝剑赠给赵丞赵将军,强迫他斩杀奸佞,自知罪无可恕,臣年事已高,此生无憾,请皇上下令。”

“臣等也以死相逼,逼迫赵丞将军斩杀奸佞,请皇上降罪。”“反了!都反了!”“请皇上降罪。”

“来人!”福年战战兢兢跪下,“皇上……三思啊!”底下跪着的都是朝里的老臣,很多已经告老辞官多年,随便拎出个都是德高望重之辈。

杀一两个还好,全杀了恐引起民愤,朝堂也会受到影响。泰和帝怒意冲天,“你们在逼朕?”

“并非,臣有一言,皇上不如看看?”福年看了眼泰和帝,麻溜地接过季太师手里的纸,递给泰和帝。

泰和帝冷哼一声,随手展开,他忽然愣住了,纸上的字似乎化成了一道声音。

“能为皇上守江山,是臣的荣幸,九死不悔。臣不想要子嗣,看着这盛世繁华,想要个女儿了,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抱着她在世间走走。”

“儿子也可,这样的盛景不能昙花一现,等臣百年之后,交给自家臭小子才放心。”

泰和帝回神把纸撕成碎片,怒气冲冲地抛下去,雪白的纸片如白蝶纷飞在大殿里,“季昆明!”

“臣所言句句属实,厉家后继无人,厉将军和几位皇子从未联系过,谈何造反?”

“厉将军大可不必承认,认可东贤王所言,何必以性命……厉将军五年前就传信给两位大人,请他们找人送去边境。”

“两位大人犹豫不决,时至今日,边境后继无人,厉将军为何打大丽,皇上不清楚?”

“够了!”泰和帝气急败坏把案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,“都给朕滚!滚!”众人犹豫了片刻,躬身离去。

“你说皇上是什么意思?这些年忌惮厉将军,怎么又……”“帝心难测。”“当初厉剑霄和皇上相交甚好,厉止戈是厉剑霄唯一的子嗣……”

“当年之事就不要再提了,皇上应该不会追究,有劳几位大人了。”“应该的,季大人客气。”

他们出宫不久,圣旨就下了,凡是被赵丞屠了满门的,皆在圣旨上,勾结外贼,谋害忠良,当诛九族。

圣旨只字没有提厉家军和丞相府,所涉的官员足足有几十人,斩了丞相的左膀右臂。

宋雍之正在烟波楼喝花酒,懒散得浑身似没有骨头架一样,他眯了眯眼睛,父皇本意应是杀了那一百厉家军。

是什么让父皇改了主意?还这么快就下了圣旨。

他只能想到是厉止戈出事了,但只能是厉止戈无事,厉家军才会离开将军府。

他仰头灌了一壶酒,和他有关系。他笑着把一个姑娘揽进怀里,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,眼底平静得可怕。

宋雍之在波烟楼醉生梦死了四天,看着眼前的奢靡,忽然觉得无趣,嘴里是上等的桃花香,他喝着喝着就品不出味道了。

“走了。”金银以为自己幻听了,见他真的往外走才眨眨眼跟上。他从小跟在爷身边,怎么会不知道爷的心思。

“属下知道一家不错的酒楼,爷几日未好好用膳,不如去看看?”宋雍之无所谓地点了点头,如醉酒一样歪歪扭扭走着。

他看了看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,眯了眯眼睛,“酒楼?”“这是将军府后门……”

金银跪在他身前,不敢看他,他也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,厉将军的选择是正确的,而且是唯一有用的。

爷这样骄傲又随性的人,只有狠狠刺中爷的自尊心,爷才会收起性子,即使再好奇,也只会老死不相往来。

他隐隐感觉爷对厉将军不一样,换个人,哪怕是爷的手足,早就没命了。

宋雍之站了许久,久到金银以为他做了多余的事,正要询问的时候,宋雍之翩翩然翻进了将军府。

金银摇了摇头,躲在对面等他,却见他很快出来了,“厉止戈住哪?”金银嘴角微抽,“西院……”

他眼睁睁看着宋雍之头也不回地又翻进去了,厉将军是真的不一样,很不一样。

他抬头看了看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,忽然感觉他们可能游览不了天下了。

宋雍之悄无声息落在西院的屋顶上,他观察了一会守夜的人,看到有一行人往西院来,在他们拐进院子的时候,他如一阵风一样进了屋子。

一百厉家军全部不允许进入京城,这是一部分朝臣们请求泰和帝下的命令,他们老泪纵横,在金銮殿昏死了几个。

守夜的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,以为是眼花了,正要开门探查,厉老夫人就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