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晚上我又是兴奋又是担心，一点也没睡好。兴奋的是，方大翔一定猜到了石头的身份，那么石头的母亲马上也会知道，石头的状况马上就能改变。担心的是，石头对他母亲的怨恨一点也没消除，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自己的母亲。天一亮我就爬了起来，我觉得应该把昨晚他母亲和方大翔找我的事情告诉石头。
到了他们的住处，我还没来得及从计程车里下来，就看到了石头和小荣两个人从楼里出来。他们手牵着手，石头提着小荣擦皮鞋的箱子。他在楼前取了自行车，先把箱子放在前面的车篓里，然后骑上去，小荣轻巧地跳到后座上，石头一只手扶着车笼头，向后伸出另一只手扶了扶她，小荣很自然的用胳膊紧紧抱住石头的腰，头靠在石头背上，他们从我的车前经过，我看见小荣闭上了眼睛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那一刻，我的嫉妒疯狂地滋生出来。那个抱着石头的满足安详的女子应该是我……应该是我。这个念头折磨着我，怎么都驱赶不去。我叫司机调头，跟着他们。
石头把小荣送到那个车站跟前，和已经摆好了擦鞋摊的两个女人很熟络地打着招呼，把车锁在站前的铁栏杆上，帮着小荣在她们旁边安置好自己的东西，然后才搭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走了。这一切他们做的有条不紊，显然不是第一天这样。
我去找孟薇，以她久经情场的经验，也许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。
孟薇云淡风清的，“让他们相亲相爱去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有陈新啊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陈新确实有让我不舍的地方，他的地位，他的风度，他的钱……但是，让我完全放弃石头，我做不到。况且，石头的母亲马上就会和他相认了，我心中的砝码更进一步地倾向了石头这一边。
“不要但是了，醒一醒。”孟薇拍了拍我的额头。
“陈新给石头的工作就是在25楼俱乐部当服务生。”我想起来，一直没有告诉孟薇这件事。
孟薇大吃一惊，“我的傻妹妹，你不是喜欢石头吗，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。陈新一定知道你喜欢石头，所以他把石头推到那个大染缸里染一染再出来，看你还怎么喜欢他。”孟薇说。
染缸？陈新？孟薇这番话一下子点醒了我，我已经顾不上为陈新的居心生气了，一个完美的计划在我脑子里形成了。我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你到哪去？”孟薇在后面问我。
“去找小荣，我要让陈新给小荣也找一份工作。”
“你干嘛？”还没等孟薇反应过来，我已经走了。
我在车站找到了小荣，她正闲着，看见我，很高兴，连忙站起来把小凳让给我坐。
我告诉她，我要请人帮忙给她找一份工作。“小伊姐，你太好了。”她抓住我的手，使劲摇着。“我弟弟马上就要高考了，他的成绩很好，可是我们一直还在担心，就是考上了也没有钱去念。家里已经欠了一屁股的债。你给石头找了份好工作，现在又为我找工作。你真是我们的贵人。可是，”她又担心起来，“我一个农村来的，又没有城市户口，又没有文化，谁会要我呢？”
“你放心，有人会要的。”我把手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，“不过，我要先陪你去买一套衣服，你穿着这一身，恐怕真的没人要你了。”
她穿着一件老式的确良衬衣，一条灰旧的长裤，头发用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。
“现在就去？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，不好意思地说，“我今天没有带钱。”
“我带着呢。”
“我们上次借的钱还没还你。”
看她感激成这个样子，我本来都有些动摇了，可她一口一个“我们”，我的不安被她的“我们”打掉了。
“我和石头是什么关系，你再这么说就是见外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，小伊姐你就先帮我垫着。”她笑着，兴致被调动起来，“我从来没有逛过这里的商场，听说里面好高级，什么都有。”
我们一起去了陈新的百货公司。
她兴奋得像个进了玩具店的孩子，一双眼睛不够用，恨不得全身都长出眼睛来。我发现，凡是模特身上的衣服有蕾丝或绣花，她都会伸手去摸一摸，而今年这种突出女性柔媚的小装饰又特别流行。但是每每看到衣服上的标价，她都会像烫了一样地把手缩回来。
“这里的衣服价钱太吓人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挑一件最喜欢的衣服，我送给你。”我说。
“太贵了，我受不起。”
她的眼睛突然发出光来，跑到一个模特跟前，摸着它身上一件领口上绣着小花的红色连衣裙。“我有一次做梦，就梦见自己穿上了这样的一条裙子。”她兴奋地说。
“试一下。”我怂愈她。
她看了看标价，连连摇头。
“试一试又不要钱。”我叫卖衣服的小姐拿一件出来给小荣试。
她双手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捧着进了试衣间。
等她从试衣间里出来，我眼前顿时一亮。忙碌的小姐和其他顾客的眼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，大家一致叫好。
我把她拉到大镜子前，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神采飞扬过，一双眼睛顾盼生辉。
我站在她身边，一起望向那面大镜子。
我发现，我的眼睛里没有她眼睛里的那种光。
我真的要一步步把这个姑娘推向那个精心布置的陷阱？
“我们买下来吧。”我说。
“太贵了。”她嘴里这么说着，但眼睛还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舍不得移开。
我叫小姐开票。
小荣想拦住开票的小姐，小姐看着我，我示意她开。小荣低声说：“这价钱，够我们全家过半年的。”
“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