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至子时，言归方才趁着十五月色回府。
刚至太傅府，便有下人前来相引。
言归使了个眼神，小声道：“小小姐睡着了，别惊动了她。”
乳娘点头，钻进马车里小心抱出温善若，经过言归时，小丫头睡得不安分，扭了扭身子，嘟囔了几声，言归摸摸她额头，“有些发汗了，送去少夫人那儿。若儿睡着了爱折腾，路上别碰着磕着了。”
目送乳娘离去，老管家上前一步，“表小姐，少爷还在书房等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言归也不需带路，抖了抖衣襟，兀自朝府中走去。
步入东阁，只余书房一室明亮，推门而入，见温青楠端坐于案前，左手执笔落款一信笺。
“哥，跟谁写信呢。”言归回身合上门。
温青楠用浆糊封住信件，方抬首，只见他剑眉星目，虽不是风流儒雅的书生长相，但也俊朗英挺。语气稍带严厉，“看看什么时辰了，玩得忘家了？”
“碰上了淮璎，难免闹得晚些，”言归拾起桌上的信件，又补充道：“乳娘抱若儿去嫂嫂那儿了。”温青楠一手楷书刚劲有力，只见信封上落着“稹之亲启”四字。当朝皇长子平原王曹舍，字稹之。
温青楠笔尖点墨，在宣纸上游走，“明日记得依时辰去与祖父请安，早知你要来，暖阁于半月前就开始收拾了。”
言归在兄长面前仍是一副小女儿性子，张望道：“写什么呢？”
“明日去凌烟阁与沈帅议事。”
当朝大将军沈胡笳军功卓著，大魏建朝来便设凌烟阁，与文尚书台并立，分掌军政。
言归半趴在桌子上，伸手研着磨，随口问道：“什么事啊？”
温青楠停笔抬头，不温不凉地看了她一眼，“春日狩猎，明日去布置场子。”
“我也要去春蒐。”
温青楠看着言归，左手边的一叠文案中扯出一张单薄的纸，递给言归，“姑父快到了。”
言归接下纸，粗略看看，惊呼：“阿爹就来雒阳？进京述职不还有一阵么？”
“听稹之说，是皇上急召。”
言归皱眉，“大魏国泰民安，姑苏风调雨顺。”
温青楠搁笔，笔砚撞击的声音在夜里格外醒耳，“自己哭着喊着要去江湖玩了一年回来，如今也该长长心眼，朝堂之事，切勿妄加揣度。莫以为诗词文章写得好，便骄矜自满了，说是一回事，做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言归并不作答，拿起狼毫，点点墨汁，扯了一张宣纸就开始写字，“京城向来风云诡谲，稍不留神就是乌云压头，我一介女子又怎么会参与，况且我从来是惫懒的性子。”
温青楠见言归此等疏懒言语，免不得又要板着脸教训：“这几日开衙复印后，一件件有关国本的大事接踵而至，先是春蒐祭典，往后就是科举了，朝堂如今的新秀大鴻臚霍相如递了文选武选并重的折子，十有八九是会准奏的。姑父若要早些过来，也是情理之中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我不闻、不问、不管，也不想。”言归淡淡地打断他。
温青楠瞥了她一眼，似摸不透妹妹的意思，又不觉得自己有错，僵了声音问一句，“究竟是怎么了？”
言归气恼地拿起那封封面写有“稹之亲启”四字的书信，“我多次与你说此事，可你却从不放心上。”言归心一横，直言说出，“他究竟给你了什么好处，怕你被卖了仍数着钱！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温青楠的眸子一沉，眼睛里明显是有了怒意的模样，这个“他”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自然是说的曹稹之，当今圣上膝下皇子之中就数皇长子的帝王心术最重，笑不入里，面冷三分，言归向来是不喜欢的，前朝就有诸多例子，无一不是初登大位后便过河拆桥翻脸无情。
温青楠看着言归冷着的小脸，“稹之是皇长子，皇权争夺，难免算计一些，你也知道何谓风云诡谲，他岂能纯良无害？”
“你自小通读圣贤书，可也曾知道‘狡兔死，走狗烹’，诛韩信，屈贾谊，哪一个又有好下场了？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皆是分毫不让的模样。温青楠略微缓了缓脾气，口气却仍在施力，“阿归，你是女子，不用争权夺利。他是皇长子，朝野上下、内宫外宫这么多双眼睛全盯着他，从小到大，温良恭俭让一样也不敢逾越。皇上如今还未设太子，这么多皇子，哪个不想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？成王败寇，他不争，死的就是他，”说罢，似是有些不耐，眉眼一压，“莫说朝堂，纵使是一家之中也少不了算计。”
“利益面前，血溶于水只是场笑话。”
言归黯然不语，可袖子里的手却是掐进了肉里。
“你言归有得天独厚的运气，不代表世人皆有。姑父只娶了姑母一人，膝下更是只有一个小姐，你是嫡女，也是独女，万千宠爱，就算你不要，也没人与你争。你心思大，不想困于一亩之地，平生最厌恶功利。但是，你要知道，你不在乎的，许是旁人争夺一辈子也得不到手的。”
说罢，温青楠抱着方才整理出的公牍起身，欲走出书房，“万事都不能够凭自己的心意去揣度，今日你与淮璎一处可是又碰见了楚甯秋？你说我不曾放在心上，你又何曾听过我的劝？楚甯秋此人，月旦评唐祭酒评他为雏凤之才，但楚相府的水亦是深不见底。”
言归看着他，眼中带恼，“温青楠你真是奇怪得很，为何总是能绕到楚甯秋的身上。”
“你同淮璎那丫头要好我不管，正待字闺中，与哪家公子走得太近了总是不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