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幽收刀,微微施礼便转身走下了演武台。
朝影疏用荡世撑地才勉强站稳了,顿时冷汗如雨下,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让她双腿发虚,哪怕前世第一次执刀杀人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
可能这就是她现在与强者之间的鸿沟吧,根本难以跨越。
看台上传来清脆的掌声,江衍笑着说,“御影如此,乃我大胤之幸。”
厉风行长舒了一口气,连嗑瓜子的手都有些发抖,“太难了,太难了,果真还是太难了。”
“厉先生放心,她一直都可以。”
江衍难得说了一句让厉风行舒心的话,厉风行也就懒得与他多计较。
朝影疏回到座位上,荡世上已经多了一条十余寸的裂痕,除非寻到原铸造师否则这柄长/枪也就此报废了。
朝影疏心有不舍地抚摸那条裂痕,鲜血染在上面缓慢地渗入了其中。
“可惜了,武器废了,马上就要上场了,你这可怎么比?”
朝影疏听闻将荡世往旁边一放,对幼安说,“去把青影拿来。”
正在给朝影疏包扎的幼安听闻一愣,立即放下手中的手绢向场外跑去。
“天字都没说什么,跟我比的又不是你,你担心什么?”
黄字御影微微揭开精铁面具,喝了一口温的正好的惜乡月,“随口说说,别见怪。”
青影很快被取了回来,黄字御影见状,瞪大了眼睛,“你就这么把惯用的武器拿了出来?”
“我用什么都可以,左右不过一把武器。”
黄字御影无话可说,讪讪地笑了笑。
日头逐渐升至正中,冬月的阳光喷薄而来,炽烈而薄弱,气温也升了上来,演武也到达了高潮。
朝影疏随意地包扎了伤口便提着青影再次站到了演武台上,周围看台上的人都被清了出去,唯有其余的两个御影,和东边看台上的几个人还留在原地。
“你先前受了伤,这次可以选择不比。”天字御影拿着剑并没有要出鞘的意思。
朝影疏听闻,首先亮出了青影,“请你全力以赴。”
乌青色的刀身如同青影的刀鞘一般坚韧,鳄鱼皮绑的把手朴素无芒。
这就是当时厉风行为何大呼可惜的原因,青影太普通了,连沉寂在里面的刀魂都如缕如丝,配不上他厉风行的徒弟。
朝影疏将青影一甩,冷冽的刀锋迎风而起,青影与赤练相撞,火花四溢。朝影疏与天字御影十招下来胜负不分,她攥得住青影的刀柄,却攥不住崩裂的伤口,粘稠的血液从其中流出,手掌与刀柄之间越来越滑腻。
朝影疏撕下一截衣摆将右手与青影缠在一起,前世她败在了天字御影的剑下,这次应当赢回来。
她从不败在一个人的刀剑下两次,哪怕将有十万大山的阻隔,她也要一脚踏过。
二十一岁的朝影疏从来都不输给十六岁的朝影疏,她也不输给这场上的任何人,就算是要输她也要拼尽全力。
朝影疏左手扶在青影的刀背上,她朝天字御影冲了过去,跃起而劈之。
天字御影抬剑格挡,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朝影疏如此的拼命,输赢难道对她来说就如此的重要?嬴了这场演武也不会有什么的。
裂帛声起,青影和赤练纷纷被震飞了出去,青影由于惯性顺着天字御影的手臂劈了下去,深深地嵌入砂砾中。
朝影疏手上的布条也崩裂了开来,喉中腥甜,呛咳出一些血点,她的右臂刚才在与罗一刀的对抗中受了伤,现下正无力地垂着。
天字御影捡回了赤练,“你这又是为的什么?只不过是一场演武而已。”
“为了我自己,该赢的,我一样也不会输。”朝影疏用力将青影拔了出来,转身朝天字御影施礼。
天字御影回礼,“我佩服你的固执,并且期待下次的比试。”
朝影疏点头,往场下走去,前世比完这场就没有她什么事情了,她现在只想回去敷个药,休息一会。
“幼安,你去找个大夫,我回院子等你。”
“幼安马上去。”说完,幼安便立刻去寻了大夫。
穆酌白从头到尾目光都放在了朝影疏的身上,直到她离开演武场,穆酌白的目光才收了回来,她对旁边的侍女说,“这个地字御影倒是有意思,去问问她是谁?若是问不到,那就直接去问雁王殿下。”
侍女收了纸伞,“穆先生还是先回马车里吧。”
穆酌白在侍女的搀扶下进了马车,“直接去驿站吧,我还是自己去问雁王殿下吧。”
朝影疏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口,右臂被几块钢板固住缠了几圈的纱布,臃肿又笨拙,好在是冬月衣服厚,看着不会太突兀。
幼安一边帮朝影疏抹着药,一边哭着鼻子,一张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你哭什么?”朝影疏伸手帮幼安擦了擦眼泪。
“影疏姑娘一定很疼吧,幼安只是看着就觉得疼。”幼安轻轻地给朝影疏吹着手上的伤口。
朝影疏摸了摸幼安的头发,“好了,我现在要睡一觉。”
“那幼安不打扰影疏姑娘休息了,要是我也像影疏姑娘一样厉害就好了,这样就可以保护影疏姑娘了。”
幼安捧着朝影疏的双手,那双小手才刚及后者的一半大,就像是把全世界都捧在了手上,捧得那般的小心翼翼。
朝影疏淡淡地一笑,前世她虽然没有遇到幼安,但是这一世,能遇到这个如玉如花一般的小姑娘是她重活一世获得的极大的安慰,从来都没有人把对她的关爱表现的如此的浓烈和珍重。
【天华城流觞街】
月线升至中天,流觞街又热闹了起来,与白日里不同的热闹,曲水楼是一家富有南邑特色的圆筒酒楼,里面的座位也是由低矮的栏杆和竹帘圈起来的。
莫照书在曲水楼里遇到了朝影疏,他兴冲冲地跑了过去,“朝姑娘这么巧?”
朝影疏推了空余的杯子给莫照书,“莫公子,今日族会怎么没见你?”
莫照书倒了酒,习惯性地跟朝影疏碰了一下杯子,“别提了,这南邑可真好玩,昨夜不小心玩的太晚,今早就睡过头了,索性就不去了,也没什么好玩的。”
朝影疏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怔愣了片刻,莫照书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实在是太熟悉了。
莫照书倒是没什么不自在,他指了指朝影疏的手臂,“怎么?才一天不见你手臂怎么啦?跟别人打架了?”
朝影疏试探地抬了抬胳膊,笑得一脸的风轻云淡,“对啊,跟别人打架把胳膊打伤了。”
“正好,我最近刚得的,淮香膏,治疗伤筋断骨有奇效。”莫照书一边说着,一边在怀里掏来掏去,先摸出一支木簪子扔给了朝影疏,又摸了个带着铃铛的银镯子,最后才摸出了淮香膏。
朝影疏将簪子和银镯子还给了莫照书,将淮香膏留了下来。
“怎么?你不喜欢,这可是天琅皇都才有的东西,你别看这个木簪子简单,它可是用安神木做的呢,这个镯子可是一个铸造师打造的呢,都是好东西。”莫照书小心翼翼地拿过朝影疏的左手,将镯子戴了上去,“这样才对嘛,女孩子嘛,戴点小首饰多好看。”
朝影疏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有些出神,小巧的铃铛做成莲蓬的形状,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朝影疏是没有戴过什么小首饰,也没有在父亲或者母亲的怀里撒过娇,更没有受到过父母亲盛怒之下的责备。
楼下突然想起了枯涩的琴音,清丽的女声响了起来,唱着瑰丽的传世之歌。
朝影疏被歌声吸引了过去,“这是唱的什么?”
莫照书侧耳听了片刻,才说,“大胤武帝的丰功伟绩吧,毕竟他扫荡了番邦,连西属风朔国都百年未曾来犯,毕竟武帝开创了大胤建国以来的第二个盛世。”
莫照书兴致盎然地讲着大胤的国史,朝影疏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,她坐的端正,神情认真,莫照书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,他看着朝影疏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你以前是过的有多苦啊。”
【城南驿馆】
雁王的管事说,“穆先生先睡吧,殿下还不知几时能回来呢。”
穆酌白放下手中的茶杯,“殿下已经出门一天了,你们都能如此放心。”
管事面色不卑不亢,“殿下的身体,奴才最清楚不过了,还请穆先生切莫担心。”
穆酌白微怒,“殿下若是出了什么事情,这责任谁来担负?”
江衍走了进来,他挥了挥手示意管事可以下去休息了,“有事明日再说也可,何必要为难本王的管事?”
“不知穆先生找本王何事?”江衍寻了处地方坐了下来,随手扯了条毯子盖在了腿上。
穆酌白的脸色缓和了不少,她坐在江衍的身侧,声音低缓,“我来是想问问你,地字御影是何人,我总觉得她有些古怪。”
江衍长眉一挑,“你去问陛下,若是陛下同意我肯定告诉你,当然若是你直接去问陛下,他会亲自告诉你的。”
穆酌白倏地站了起来,“江衍,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弄丢了江氏的秘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