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冢眼见着楠陷入了新一轮的苦战。
期末考试前他倒没有见对方有多劳苦,楠虽然嚷嚷着自己每天练琴已经很累了,但从结果来看考得很不错,可见她的效率其实也十分可观了。
只是小测而已,按照重点来复习,只要认真一点90分应该还是可以达到的。
手冢是这么想的。
然而楠的表现却比预想得要低落得多,好像她面对的是什么人生难题。手冢有一次从3组路过,隔着窗户就看见她紧紧盯着面前的书本,眉头拧成一团,念念有词。
——虽说这件事的初衷是要她认真学习,但楠的反应也未免太过夸张了。
傍晚他们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楠安静地像是空气,根本不敢抬头看他。她缩在桌子前写着字,亚麻色的头发分成两束从她的脖颈两侧垂下去,当中露出她凸起的那节脊椎。
“我之前以为,你会报名参加文化祭。”
楠听见手冢的问话,没有抬头,只是很小声说道:“我只参加父亲安排的演出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手冢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......?”
楠微微动了一下,眨着眼望向手冢。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与他对视。
后者生硬地追问道:“你的演出,在什么时候?”
手冢自觉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脑,但他很想打破之前那种沉闷的氛围。楠先前因苦闷而紧锁的眉头终于因为困惑而微微松开了,手冢抿紧了嘴,等着她的回答。
“目前......还没有安排。”
她的眼神忽然显得有些空洞,这一瞬间的动摇没有逃出手冢的双眼。
手冢偏头看着她。楠正垂下眼,前发的阴影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,而抿得发白的嘴唇弯成了一条下垂的线。
“是因为之前的车祸吗?”
楠被他过于直白的提问噎住了。
“唔、嗯——”
她怎么也没想到手冢就这么把话问出来了,躲闪的态度变得明显又拙劣,她含含糊糊地应过,却没有正面否认手冢的猜测。
“我暂时......没有那种心情。”
“那种心情”是怎样的心情呢?不等手冢想想这一点,楠拨弄着纸张,手里发出了簌簌的响声。
“你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真的很直白啊。”
她的尾音渐渐弱了下去,小声向手冢抱怨起来。抗议的成分很少,像是无害的动物细爪贴着皮肤轻轻蹭过,带着熟稔的痒意,而手冢只是垂眼着看,任由它磨蹭着自己。
不痛不痒。
和看待偶尔肢体接触过剩的菊丸那样,既然已经被自己判定为身边的人,那么无论是勾肩搭背,或是像楠现在这样抱怨一两句,手冢很快便接纳并且习以为常了。
他越来越熟悉于楠除去纯粹的礼貌后的那一面,过敏于他人的情绪,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但又忍不住想要触碰外界,于是只能无比矜持地伸出手去。这样的楠过分笨拙了,只有自己也伸手拉住她才行。
“你不愿意说吗?”手冢问。
“我只是想在把这些事都弄明白,然后再决定该做什么,”楠连连叹气,她看着手冢,最后又不出他所料地退让了,“没什么,你不告诉别人的话,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会保守秘密,”他迟疑片刻,“......你现在这样,会对以后造成影响吗?”
“嗯?”
楠想了一会儿,才明白手冢指的是自己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圈子这件
事。
作为小提琴手的楠不是会被外界环境动摇的人,音乐之于她是只属于自我的幻梦。除非与人共演,是舞台环境还是独自演奏对楠而言并没有太大差别。
“不会有影响。”
手冢被她笃定而轻描淡写的口吻一惊,看向楠的时候,发现她的神情一点点转变,最后露出了几乎游刃有余的笑容,而对方似乎毫不自知。
“我没有落下训练。如果需要,任何时候都可以登台演奏。”
她平静地说。
他不禁屏息,注视着面前的少女一转先前躲闪的姿态,敛起浑身所有的矜持,对属于她自己的领域彰显出绝大的骄傲与掌控。
自己曾经在网络照片里见到的楠出现在了他的面前,告诉手冢,他未能亲眼见过的楠的那一面绝非虚假。他几乎恍惚,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眼睛——充满自信,反射着光芒,投射出无比的坚毅的浅绿色双眼。
能够阻挡这双眼睛的主人的,只有她自己。
忽然手冢本能地意识到:楠缺少的,只是最后那一点,对于自己的“才华”的那一点认同而已。
“那么,确定了就告诉我吧。”
手冢看见她错愕地眨巴着眼,先前那股气势忽得如潮汐般退去。楠的双眼微微眯着,混在同样色浅的发丝后,发出温和无害的光。
她低头整理着面前的纸张,开玩笑着问道:“那你要来看吗?”
“......”
手冢看着她,一直等到对方因他的沉默而重新抬起头来才开口。
他点头:“我会去的。”
“哦......哦。”
楠为手冢突然的注视感到些许的莫名,但也说不出为什么。两人都不是会因对视而感到别扭的人,一直到其中一方回过神来,他们谁都没有移开目光。
率先闪开了视线的是楠:“都还没确定呢,搞不好会是在国外也说不定。”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
楠听见手冢说道。
“嘛......确实是这样没错。”
自己当时一句“不想去”就推了父亲预先设想的所有比赛与演出,即使技巧层面不存在问题,未来的事想必也不会再如她所愿了。虽然事实如此,但以父亲的个性,是不会容许任何人让自己放弃小提琴的,虽然她也没有放弃的打算就是了。
她正暗暗思忖,下一秒手冢一句话就将她从原本的思维中扯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