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几月,一位来自西域的画师在长安城内火了。都说“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”,可这位画师却独具慧眼,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和魂魄。在他一支灵动多变的白玉画笔下,总能捕捉到别人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,更令人称奇的是,无论客人在他作画时心里正想着什么,他总能用画笔栩栩如生地准确描绘出来,使一切都跃然纸上,好似跟别人心有灵犀一般,这让人叹为观止,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。
比如,武安侯府的二公子找他作画时,心里总想着外出打猎,而他在画中描绘的恰是这位公子策马扬鞭、举弓搭箭的情景,把眼前少年的鲜衣怒马、英姿雄发描绘得淋漓尽致。二公子自是笑得合不拢嘴,拿着画像满心欢喜地离去了。
比如,卫国公府的小县主找他作画时,心里总惦记着“一品阁”里荷花酥的香甜滋味,最后他画出来的竟是这位小县主在一盘盘荷花酥前大快朵颐的样子,而那些盘子的边沿还印着三个红色小字—“一品阁”,不细看还真看不出什么。小县主盯着画像羞红了脸,赶紧卷起来一溜烟地跑远了。
再比如,晋阳王府的李世子找他作画时一直眉头紧锁,原来是在忧心着该如何应对最近的大朝会。画作完成后,李世子看到画中的自己立在大殿前,双手还持有一本《治水要术》。他很是疑惑,本想多问几句,可画师却笑而不语。李世子回府后在书房寻了很久才找到那本布满灰尘的小册子,便细细地翻看了几页。直至朝会那日他才发现,原来主上要大家谈论的是如何治理淮河水患的问题。李世子这才恍然大悟,当别人都束手无策时,他自是一番对答如流,更令主上称赞不己。
类似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事情还有许多,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口耳相传下,每天找他作画的客人都络绎不绝,但他却要价极高,一幅普通的小像都需数百金,而且一天只作一幅。可即便如此,那些求画的人还是趋之若鹜,经常把画馆围得水泄不通,就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轮到他们。
这画师还有一个怪癖,作画时总是用一副火红色面具遮住脸颊,只流露出一双深不可测、让人琢磨不透的褐绿色眼睛。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戴面具时,他总是说自己的相貌被一次大火烧毁了,免得吓坏了客人,久而久之,别人便不再追问。
随着他一幅又一幅的令人惊叹的旷世画作在长安城内广泛流传,他也被传得更加神乎其神,有人说他是得道高人,有人说他受仙人指点,更有人说他法术无边,终于,这位西域画师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。
一天深夜,画师完工一幅作品后准备休息,却听到窗外日夜不停的喧噪音突然降低了许多,就在这时,门“吱”的一声被打开了,画师抬头一看,只见进来了一个裹着黑色纱帽的中年人,他一身玄色锦袍,身材魁梧,壮冠虬髯,缓缓步入,看起来气度不凡,又不怒自威,一副贵不可言的冷峻模样,让人不敢仰目直视。
画师只瞟一眼就明白自己辛苦几月要等的人终于来了,他死死攥住手中的白玉画笔,强忍住狂跳不停的内心,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口中挤出两个字——“坐吧。”
那中年人倒也不客气,一屁股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只撂下一句话——“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。”
画师没再说什么,也没再看他,只是铺开宣纸开始画起来,不过才一炷香的功夫,他就把画笔收了起来。那中年人上前一看,顿时大吃一惊,只觉得心中震动不已,他颤抖着声音问道:“你是谁?怎么会认识……这画中的女子?”
画师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,狠狠地砸在地上,面具瞬间裂成几瓣。他咬牙切齿道:“你看看我这张脸!好好看看!看看我像谁?”
中年人定眼一看,更是觉得心悸不已,只见他脸上青丝密布,宛如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,几乎爬满了整个脸颊,好似中了剧毒,可他脸型的轮廓却像极这画中的红衣女子。
画师悲愤地质问道:“你可还记得几十年前在雁门关的事?那时你还是李二公子,你们一行人在风沙中迷了路,被困在茫茫的大漠中,断水断粮了多日,幸亏来了一位西域姑娘,及时带你们走了出去。可是,你又是怎么对她的!”
中年人一愣,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,他身形忍不住摇晃了几下,差点瘫倒在地。画师步步紧逼,他褐绿色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,几乎要喷出火来,恨之入骨道:“她救了你的命,可你为什么要害她?为什么要给她下毒?为什么!”
这中年人用双手费力撑住桌子,才勉强使自己没有立刻倒下去,他思潮起伏好久,才追悔莫及道:“不,我没想害她,我没想,我真的没想。”
“你说谎!是不是因为那幅画?她画出了你心中所思所想,所以你才容不下她。”
“那幅画?……那幅画?”这中年人喃喃自语道。
“怎么?你难道忘记那幅画了?”画师恨恨地问道。
“不,我没忘。”那中年人的心底有些瑟瑟发抖,是啊,他怎么会忘?他又怎么敢忘?
他一直都清清楚楚地记得,直到现在依旧是印象深刻,在那幅画中,他看到自己在玄武门下杀死了至亲的手足兄弟,看到自己在高墙深院中囚禁了衰老年迈的父亲,这画中的情景让他感到惊悚,感到惧怕,但更让他感到窃喜,感到渴望。
那天,他用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这幅画,一直不停地看着,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他双眼发涩,泪流不止才停下来,随后便一把火把这幅画给烧了。
他这时才明白,原来这红衣女子有着一双能看透未来、能预测生死的奇异眼睛,她能窥测出自己内心深处最可怕、最阴暗、最卑劣的心思,或许这些想法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知晓,可却被一个外族之人抢先识破了一切。这让他感到无比惊恐,无比惧怕,他担心这名女子会向别人道出些什么,于是便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。即便当初两人已经互许了终身,而他对她也心动不已,可这一切都挡不住他内心深处的那种急切躁动,他只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万万不能让外人知晓,否则之前的努力可能都将会付诸东流……
画师看中年人低头沉溺在往事之中久久不能自拔,便觉得机会终于来了,他拿起那根白玉画笔,拔出狼毫,对准眼前这人,大喝一声:“受死吧!”
他话音还未落,几根泛着寒光的剧毒银针就从笔竿处喷薄而出,朝着那中年人的胸口飞射而去。可这中年人早有防备,他锦袍内的天蚕金丝软甲使他没有受到丝毫伤害,那几根银针撞到他后全都坠落在地,只发出了几丝轻微的响声。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一直蛰伏在门外的暗卫忽然尽数闯入,把画师死死地摁倒在地,他手中的白玉画笔也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断成两截。
画师看了看架在自己脖子上利刃,不禁悔恨交加,仰天长啸道:“娘,对不起,孩儿无能,没能替你报仇,我这就下去见你!”说完,他便用力向刀锋上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