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家人知道“霍睢娶妻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”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，只是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，若应崇川那日听应六的描述只是惊讶，那么如今看到霍睢亲手给夫人剥葡萄那便是五雷轰顶，是幻灭。
同样感想的还有应六小姐，她在六安堂只是看到霍睢带人在大庭广众抬了个牌匾，跟今日的景象相比，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。
定国公与尚书令这两桌四个人都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代表，众人时刻关注的对象，因而他们中谁的眼神不对了，谁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了，自然是都被看在了眼里。
几个邻得近的朝臣互相交换了眼色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反倒是应家兄妹二人心中仍是惊疑不定，应崇川闷了口酒，半晌没说话；应六小姐倒是一边嚼着冷葡萄，一边托着腮端详着旁边的霍睢与唐棠二人，眼中的神色丝毫不知遮掩。
经过六安堂的事后，唐棠虽然好奇定国公其人，却不愿与应六小姐打交道，于是即便被看得芒刺在背，却依然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小口吃着霍睢为她剥好的葡萄。
霍睢护妻心切，难免有些不悦，索性起身与唐棠换了席位，这便遮挡开了那道视线。
这动作在大殿中却着实显得大了点儿，好些人看了反而会猜疑应家与霍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，这才叫霍睢亲自挡在中央。
可应六小姐分明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，如今对上霍睢这张了无生趣的脸，终于生出了些多日来对他的怨气。该出手时就出手，她将桌上的金樽冲着霍睢举了起来，余光望了一眼后面的唐棠，笑得十分不怀好意。
“原本在军中只知道霍大哥风流，惹得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暗许芳心，却没想到今日得见百炼钢化绕指柔，你竟给夫人做这等事，”
她拿眼瞧了瞧桌上的几颗葡萄，摇着头感慨：“会得真不少。”
霍睢军中那五年在唐棠这里是个忌讳，她无心问，霍睢也不敢提。因此当应六小姐说霍睢在军中“风流”的时候，定国公垂着的眼中忽然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，霍睢一张脸却肃了起来，这些唐棠都看不见，她无法分辨话中真假，却是着实觉得有些膈应，手上没吃完的葡萄也放下了。
只是隐隐中又觉得奇怪，几个月前在六安堂中，应六小姐话里话外对霍睢的态度都不是这般——虽说如今也是熟络，却连半分女儿姿态也没有，哪似之前得知自己与霍睢成亲时那副遗憾的样子？
见这夫妻俩都没什么反应，睁着眼说瞎话的应六小姐觉得甚是无趣，心中倒是有几分期盼若霍睢真要是个风流种便好了。
“不过我五姐初八就能到长安了。”
应六小姐向来话多，往日应崇川会管束她少说几句，倒是今日不知为何只顾着独自饮酒，头也没抬几次。于是她左右无聊，殿中又只认得霍睢，便自顾自地跟人话起了家常。
霍睢不胜其烦，专心给唐棠布菜。
“你不是之前同她挺聊得来吗？”
霍睢拿筷子的手一顿。唐棠看了看霍睢，又探头瞧了眼自说自话的应六小姐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霍睢本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了定国公府的面子，只是应六小姐这几句话说得也太过引人误会了，唐棠不知内情，近来好不容易对他带了点好颜色，他实在是珍惜得很。
“我跟应五小姐……”
“有多聊得来？”
一句话还没说完，沉默了许久的唐棠忽然开口，叫霍睢有些措手不及。应六小姐却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憋着笑，又想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半真半假，虽然霍睢与五姐没说过几句话，可五姐却在背后偷偷说了霍睢不少好话。若是霍睢当初没有一回长安便跟清河郡主成了亲，如今可能已经是应家的女婿了。
女婿？
搅屎棍应六小姐脑袋一热，藏在桌下的那只手扯了扯应崇川的衣角，低声道：
“大哥，让五姐把霍睢娶回家怎么样？”
起先应崇川从远处甫一看到这位霍夫人的时候，果真下意识便想到了易江南，只是待走近了，再看她的言行举止，又分明是两个人。
“不怎么样，”应崇川将应六的手拿下来，“霍睢是有妇之夫。”
只是他娶个长得像易江南的人做什么？
之前派出去的探子对霍夫人的身世一无所获，叫他明明觉得蹊跷，又半点办法也没有。
这两人私下的对话已是极小声，却被霍睢模糊听了个一二，尤其是应六那句，气得他脸都黑了，只是得防着唐棠误会，一边还要向她好声好气地解释。
却没想到这时候定国公会开口，叫的还是一声“霍夫人”。
“我听说霍夫人与尚书令是旧识？”
唐棠反应很快，下意识点了点头，定国公便见好就收地了然一笑。
原来是偶然救起了一个长得像心上人的易江南。
这听上去本不是什么隐秘的问题，只是对于霍睢和唐棠二人来说实在太过敏感。霍睢不由心下诧异——自己与李宪这些年的布置极为周全，任谁也查不到唐棠的过往，只是如今定国公拿如此平常的口吻问出来，他却下意识觉得不对。
定国公要使诈。
“在白虎巷的时候见过几面。”
霍睢面上一派坦然，却不由自主握住了唐棠的手。
这是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