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班有个女生叫邹苹，平时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好，一整年语文数学基本倒数第一。
衣服很少换，脏兮兮的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，浑身上下还时不时散发出一股酸臭味，老师不怎么喜欢她，同学们也不爱亲近她。
那时候阿哥中午是在学校吃饭，他还要抓紧时间写完功课，阿叔有时候一觉睡到下午有时候需要出门办事，就安排我在文子家搭伙吃午饭。
吃完饭我和文子两个人就窝在她家写作业、看电视。
大家都是附近的学生，基本上一到中午小学里面就没人了。
我偶然一次发现邹苹中午不回家，稍稍留了个心才知道她都是一个人在教室里啃个馒头，或者啃包硬邦邦的方便面，一顿饭就这样打发了。
又听人说她没有父母，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靠捡破烂带着她。
自从听到了这些传闻，我很有些“心有戚戚焉”的感觉，内心十分不安。
平时就时不时找她说话，中午吃完饭也不在文子家待了，径直跑回学校和她做伴。
中午时间有事没事找她搭个话，要是她不理我，我就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。
文子一看我来学校，也跟着我来，她说好朋友就是要这样永远黏在一起。
于是中午这教室就是我们三个人的世界。
文子一来，我们的世界就聒噪了许多。
渐渐地我和文子说话她也会凑过来，会问我们作业怎么写，会主动和我们聊天。
久而久之，我发现她并不笨，只是有不懂的地方在学校不敢问，家里又没人给她解释清楚，学习就陷入了恶性循环。
我常常学着阿哥对我那样，摸着她的头发说：“邹苹，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，我一定会帮你的。只要你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老师讲课，我们一起努力，一定能赶上大家！我相信你！”
我看她头发乱糟糟的，也会学着阿哥给我梳头发的样子给她整理头发，梳个小辫。
文子中午还会从家里给她带些好吃的，她渐渐和我们亲近了起来。
有一次文子看我给她梳头，结到一起的头发理了半天也理不顺，随口一说：“萧洄啊，你天天梳麻不麻烦。邹苹你说你家洗头也不方便，这头发不如剪了算了，也比这样跟杂草一样好啊。”
我拿眼睛一瞪文子，文子立刻闭上嘴。邹苹低着脑袋不作声。
过了两天，邹苹一进教室我吓了一跳，她的长发不见了，现在的头发只到下巴，参差不齐，我拉着她，问她这是出什么事了。
她低着头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没出什么事，我自己拿剪刀绞的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文子说过的话，一阵心疼。
课间我跑去找文子一说，文子也后悔不已，一个劲地怪自己说错话。
放学后我和文子一路沉默不语，我心里翻来覆去，终于下定了决心，和文子说：“我要去剪头。”
文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，默不作声。
到了家我和阿哥一说洗头好麻烦，想剪短一点，阿哥正要牵着我去理发店，文子追上来，拉住我的手：“萧洄，我和你一起去！”
我们两都剪了个妹妹头，第二天手拉着手去上学跟双胞胎一样。
中午的时候我正用从家带来的剪子帮邹苹修尾发。突发奇想，放下剪刀，跑到讲台上摆了个革命的姿势冲她们说道：“我像不像刘胡兰？”
文子笑不可支，跑到讲台上排在我身后摆出同样的姿势，对着台下的邹苹说：“我们像不像红色娘子军？”
邹苹愣了一愣，也跑上讲台排在文子身后摆出一样的姿势，挺胸大声说道：“像！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大声说话，我转头看向她，她的眼睛里泪花闪闪，一眨眼，一滴晶莹的泪珠掉下来。
我握住她的手，说：“邹苹没事的，一切都会好的。真的，只要我们努力，会变好的。”
文子也过来握住我们的手，我们三个人的手握得紧紧地，在一起。
那之后我们仨干什么都凑在一起，写作业在一起，跳皮筋在一起，吃东西在一起，上厕所也在一起，马大帅说跟一排连体婴似的。
邹苹剪了短发之后人清爽了很多，成绩慢慢地爬上来，性格也不那么沉默了，有时候我和马大帅说话，她在旁边插上一两句，马大帅眼睛睁得铜铃大，跟见了鬼一样。
邹苹还带我两去了她家，那是在垃圾堆里的一间小棚子，只有一间房，里面一张床，她和爷爷睡在那里，这应该是这间房子里看上去唯一干净的地方。
旁边一个衣柜，再没有什么，桌子也没有，平时她就只能趴在床上写作业。
床的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，邹苹的爷爷就坐在一堆破烂上面，佝偻着腰，消瘦而憔悴，满脸都是褐斑，皮肤打着皱。
我们喊了一声：“爷爷好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浑浊。
“我爷爷眼睛不好，白内障。”邹苹在一旁轻声解释道。
棚子外面一个煤球炉，炉子上炖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，那是他们爷俩的晚饭。
我和文子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中午都不回家，教室和这里相比简直是干净又整洁的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