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想到你会来。”尹洛低声道，“其实你可以不管的。”
“我怎么也得对得起你手机里那个备注吧。”顾宇把牛奶推过去，“喝这个吗？”
尹洛点点头接了过去，“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，我不说，他们留我二十四个小时也就过去了。我已经把你的备注换掉了，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。”
“你这是要跟我划清关系吗？”话已经到了嘴边了，顾宇却就着一口牛奶又把它咽了下去，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尹洛，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掰扯他们俩关系的好时机。倒是有另一个问题让他有些不解。
“以前也有这种情况？”顾宇蹙眉，就算尹洛家里没有父母，怎么也有监护人吧，平时不管不顾也就算了，遇上这种事儿也能视而不见吗。顾宇料想或许是因为尹洛不愿意说吧，他问，“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呢？”
“……”尹洛没有开口，指尖在装着牛奶的玻璃杯上无端地握紧。
顾宇以为她这就是不会开口了，自己也不再追问，拿了片烤得金黄的吐司往上面抹草莓酱，抹好了递到尹洛的盘子里，自己又拿了一片接着抹。这一片没有抹完的时候，尹洛却突然开了口。
“就是你跟我说让我去诗朗诵的那天，我在外面跟人打架了，你还记得吗。”尹洛问道，顾宇点了点头，没有出声，等尹洛继续说下去，“我爸想把我卖给一个老总，被我当场坏了事儿，他把我打了，但是那个老总找人把他给打了。”
顾宇只一听便蹙起眉，不由得心头火起，但他理智尚在，听不出这事儿和尹洛昨晚遇上的事有什么联系，想了想问道，“所以是那个买主贼心不死，又让人来找你的麻烦么？”
尹洛轻笑一声，淡淡道，“是我爸。”
“什么？”顾宇难以置信。
“是我爸。”尹洛长舒一口气，整个人向后靠去，但是脊背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松，无法靠得严丝合缝，“他大概是觉得，我不肯屈从是因为太看得起自己了，他找上几个人帮我玷污玷污，过了这一关，以后我就由得他卖了。”
顾宇活了这么些年，还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事，即使平日里在电视网络上有所听闻，可隔着冰冷屏幕的报道总让人觉得是在另一个世界，并不能触及人心的最深处。而眼下，他的同桌，他执意想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个人，正坐在他的对面向他讲述这样的深渊，他从未料想过，从未接触过的深渊。
可既然尹洛平日里生活来源完全依靠自己，又何必要受这样的欺凌，这么多年忍气吞声，而从来没有想过摆脱呢？
顾宇道，“他这是犯法，为什么不和警察说出实情？”
尹洛的眸底幽深得透不出一丝光来，唇角露出惨淡得近乎可悲的笑意，“我妈死之前握着我的手，告诉我不要和我爸作对，不然她死不瞑目。她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落下的病根，从我出生之后身体就越来越不好，我这条命是欠她的，她临死时就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，我得听她的。”
恍如一座泰山重重压在心口，顾宇此刻五内杂陈，百感交集，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。他甚至有把尹洛死死搂进怀里的冲动，可然后呢？他不可能永远搂着她，这一时的安慰是如此的单薄和苍白，比起安慰和关心来更像是一场无情的俯视和嘲笑，像是尹洛最不想要的同情和可怜。
他现在触碰到她的深渊了，可他能做什么呢。
“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，不要招惹我。”尹洛淡淡说道，而后轻轻摇了摇头，“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打算听，你这样执意闯入我的生活，如今又想怎么收场呢？要是让我爸知道了，把我怎么样无所谓，若是找你的麻烦呢，以后又找你家人的麻烦呢？”
顾宇下意识地想反驳她那句“把我怎么样无所谓”，可却不知道反驳有什么意义。如果他不能彻底地驱散她身边的阴暗，那就算他是闯入她生活中的一道光，这道光也迟早只会惹来其他黑暗的觊觎，令她的处境更加艰难，甚至迟早被吞噬。
他此刻之所以进退两难，并非是因为他的决心如纸糊一般，被阴冷的现实一戳即破，仅仅是因为他如今已然向前迈进一步，看得更加清楚透彻，也更加担心自己的贸然闯入带给尹洛的只有更多的伤害，而无实际的助益。
可于私心而言，他不想放弃。不是为了他自己，而是为了她。
“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摆脱吗？”顾宇问。
尹洛双手握着牛奶杯沉默了一会儿，垂下眸低声说道，“遇上你之前没想过。”
闻得此言，顾宇愕然抬头，直直看向她的眼底，半晌没说出话来，不敢去确认她这话到底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。
尹洛喝完最后一口牛奶，淡淡说道，“顾宇，你执意要把一个满心绝望的人拉出万丈深渊，可你想没想过，你拉得住吗，又能拉多久？她在崖底待着的时候就算满身泥泞，至少也能勉强度日。可如果你在她走出深渊之前就松了手，她再次跌落崖底，就只有粉身碎骨。”
顾宇无声苦笑，她说得对，之前是他太天真，以为这世上群山万壑总能由人逾越，再黑不见底的深渊，也总能透进天光来。
幸好他领悟得不算太晚，还没有把她害得太惨。他这样想着，就听尹洛又开了口。
“不过你现在不用想了，毕竟伸不伸手是你的事情，要不要去握是我的事情。”尹洛眸光寥落地笑道，“既然现在我已经选择握住你的手了，就算有朝一日你真的松了手，粉身碎骨我也认了。”
三天后，南中高三月考放榜，各科试卷全部发了下来，顾宇只考了语文数学两科，成绩自然不知道是排到几百名之后了，不过令人哭笑不得的是，顾神一朝跌落神坛，在九班更是引起了山摇地动般的一阵哭嚎。
“靠，顾神只考了两科都快赶上我三科的成绩了，这还让不让人活了。”